半夏小說

第29章 死神來了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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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死神來了,

橫濱市中央圖書館, 閱覽室。

一個約莫二十歲左右的青年,正聚精會神地盯着眼前的臺式電腦。

青年的名字是安藤雅人,為橫濱國立大學的學生。

橫濱國立大學是橫濱的頂尖學府, 離市中央圖書館很近, 只需騎行十數分鐘即可抵達。

他眼前的電腦則是圖書館的公用電腦, 只要預約即可免費使用。

電腦屏幕中,顯示的并不是學術網站界面,而是近些天在學生社團中漸漸風靡的M論壇。

鼠标移動, 安藤雅人點進最引人注目的熱帖,并熟練地跳過開場警告。

(精華帖)謀殺報告-002-夜路-1

……


[父親離開後, 母親就變了。

她的神經變得很脆弱。

不管我做什麽, 她都不能滿意。

每一個日夜, 都有一雙眼睛死死盯着我,這份視線的名字是督促,或者愛, 總之是我無法擺脫的長鞭,緊緊地纏繞在我身上——

你有太多的懶散,不能成為卓越的人才。你的着裝太過古怪, 不能得到他人的喜歡。你說話的聲音太細,不像一個男子漢。你不愛笑,別人看着會心生不滿……

這些話語, 我從未真正聽進耳朵,我每次都是僵硬地站着,又漠然地将眼神移向別處,就好像不是站立在她面前,而是站在一個荒無人煙的未知之地。

每當這時,她看出我的走神, 就會發出歇斯底裏的尖叫,激烈地發出控訴、指責、乃至最肮髒的辱罵,然後慢慢安靜下去,靜悄悄地流眼淚,好像我也是欺負她的人。

而若是我沒有及時地拿紙巾去安慰她,她就會自顧自地去取一盆水,向我潑過來。

仿佛在她看來,我的發呆才是一種魇症、一種無可救藥的疾病,需要用冷水才能讓我稍加清醒。

于是有一天,我終于忍無可忍,與她爆發了一場激烈的争吵。

在她又拿起那個紅色的洗臉盆時,我抓起她的頭發,将她的頭按在了洗手池裏。

她劇烈地掙紮起來。

但我已經成年,她那飽受苦難摧折的瘦弱身軀,力量哪能比得上我?

很快,她就癱軟不動,而我,除了慌亂與悲哀,竟還出乎意外地感到從未有過的安寧。

……

這就是我想出的辯解。

上述的一切,全都是我編造出來的,沒有哪怕一滴的真實成分。

人們聽聞一件駭人聽聞的事,總是需要一個符合他們設想的解釋,否則他們的三觀會被敲碎,內心會像可憐的小羊羔一樣驚惶、流淚,感到深深的黑暗,并憤怒又激動地将吓到他們的怪物燒死。

于是我編出了這麽一個故事。

假如有一天,我真的被抓住,也許能夠借此,逃避曾經犯下的罪行。]

“哈?!”

盯着電腦屏幕的安藤雅人險些爆出粗口。

對于謀殺報告的邪門轉折,比如前幾句平淡,然後突然有人死亡、或者兇手将人殺死,他自認為已經很習慣了。

現在大家都知道《夜路》寫的是鹽谷誠一,在這篇報告裏,鹽谷誠一自述着往事,又倏地暴起殺人,他也沒有太多意外的感覺。

不死人,還能說是謀殺報告嗎?

結果,突然冒出一句“全是編造”……

這誰想得到啊?

[其實,謊稱母親對我實施家暴,是聽起來更合理的、更能博取同情的說法。

可是這其中有一件麻煩事,那就是我身上沒有傷痕。

既沒有新傷,也沒有舊傷,這樣的話想讓人相信,就令人分外傷腦筋了。為此,我只能将自己包裝成一個“忍無可忍、承受着神經質母親,由此也變得神經質的少年”,無論人們能否會理解,總歸是有了一個通順的說法。

但若是要說事實嘛。

事實就是,她很正常,只是一位尋常的、也許有着小缺點,但也談不上虐待了誰的母親。

而我呢,我也曾經想過成為一名傑出的人類。像我母親說的那樣,成為一個堂堂正正的、優秀的、對社會有益的工程師,或者律師,或者醫生,或者……總之,成為她的驕傲。于是我也努力地進入了不錯的學校,順利畢業,走在成功的道路上。

但縱使衣冠楚楚,我的心中依然感到恐懼與焦躁。

站在人群之中,我覺得自己十足古怪,臉上保持着僵硬的笑容,說着專業而晦澀的話,和他們看上去一樣,但又毫不相同。

越發深重的焦躁讓我明白,我不僅不适合成為精英角色,甚至難以在平常人中有一席之地。

我是一個十分業餘的工程師,也是一個業餘的人類。]

正想繼續往下看,安藤雅人忽然聽見一道冷漠的聲音在自己身後響起:

“那家夥果然是故意的。”

“……?!”

安藤雅人驟然轉頭!

一位頭戴鴨舌帽,鼻梁上挂着墨鏡的金發青年,不知何時已站到了他的座位後。

其雙手插在褐色外套的口袋中,正冰冷地盯着屏幕上的謀殺報告。

也許是因為青年的出現毫無征兆,且不打招呼就看他屏幕的行為很不禮貌,再也許是青年的樣貌過于出衆,還帶着一種能看穿一切的奇異氣質,安藤的心中升起一股微妙的不爽感。

仿佛沒有注意到安藤的異樣神色,也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任何不妥,青年自顧自地說:

“‘導師’設局殺死鹽谷誠一的動機,就在這篇報告裏。”

“……什麽?”

安藤一愣。

不是說導師在“進行教學”嗎?

他和論壇中的絕大多數人一樣,對“導師”充滿好奇,也看過許多分析帖。

目前論壇主流的觀點,是認為“導師”為進行犯罪的教學實踐而設計讓鹽谷誠一死亡。

“那種人怎麽可能會有教學的耐心,不過是在拖延時間,等那一顆子彈來。”

仿佛猜到安藤在想什麽,青年的話裏帶着一種對事實了如指掌的姿态。

“而故意設計那一顆子彈出現,正是因為鹽谷誠一殺死的第一個人是他的母親。”

“若鹽谷誠一只是随機殺人,其大概率會被判處死刑,無論最後是否執行,都會是如此判決。但這第一位受害者出現,就可能會影響到‘無病推定’了。”

“……什麽意思?”安藤迷茫地看着他。

“人們知道審判中有個原則是‘無罪推定’,即疑罪從無,除非以确鑿的證據判為有罪,否則一律先視為無罪。這就是在官方通報中一般說的都是‘嫌疑人’,而不會說‘罪犯’的原因。”

青年凝望着屏幕。

“但實際上,還有個基本不出現在教科書上,從沒有人會特意提起,卻又總是約定成俗的原則,即‘無病推定’——對于舉止異常的被告人,應當首先認為其精神狀态正常,視其為清醒的、具有完整刑事責任能力的正常人,除非有足夠的證據,證明其有病并且影響到了其對自身行為的辨認或控制能力。”

“這一篇報告裏的罪行,已經超出了尋常人的想象,難以用‘異常’來解釋,可能會影響到‘無病’的印象。罪是鹽谷誠一在成年後犯下,不會走少年法,但由于他此次犯罪是‘突發性’而非‘計劃性’,律師能夠請求鑒定其精神,并以‘他在少年時就精神有病,而後來只是越發病重’、以及“長期受到心理壓迫、出于非正常的心理狀态”來辯護。”

“竟然是因為這個……”

安藤大吃一驚,“這樣的話,鹽谷誠一就能逃脫罪責?”

“怎麽可能。”

青年嗤笑一聲,“只是量刑可能會減輕——而‘導師’明顯不願意看見這一點,直接送他去了該去的地方。”
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
“你很失望嗎。”

青年忽然垂下眼眸,冷銳的目光居高臨下地射向安藤。

“什……”

安藤忽然意識到一件至關重要的事。

“不是……你誰啊?”

雖然莫名其妙地讨論了這麽多……

但他真的不認識眼前這個人!

這家夥雖然分析得很有道理,可無論是眼神還是行為,都太令人讨厭了吧?!

“唉……”

戴墨鏡的青年嘆了口氣。

他的名字是绫辻行人,若談及身份,可以說是學生,也可以說是一名偵探。

但他覺得沒必要告訴對方。

反正……

安藤雅人很快就會死。

“現在才想起來提出疑問,結果還是‘你是誰’這種毫無必要的問題……真是愚蠢又遲鈍,簡直和單細胞生物一樣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安藤忍不住站起身。

他覺得自己受到了無端的惡意中傷!

這個莫名其妙的青年,不止是姿态叫人讨厭,連語言也沒有一丁點禮貌!

“也難怪,只有你這種蠢貨,才會犯下那樣顯而易見的殺人罪行。”

绫辻漠然地看着他。

“安藤雅人,你就是殺死水濑青葉的兇手。”

“……”

安藤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。

他的眼角抽搐,小腿開始不自覺地發抖,視線則在周圍移轉,害怕有人聽到他們的對話。

還好,每一個公用電腦之間都有隔板,其他使用電腦的人大多戴着耳機,認真地盯着屏幕,沒空看他們這邊的動靜。

“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。”

安藤雅人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不那麽失控,“青葉她……她怎麽了?”

“還在裝傻……我建議你稱呼水濑青葉的全名,畢竟這麽親昵地叫她,只會讓她感到惡心。”

绫辻平靜道,“你用羊角錘殺死了水濑青葉,然後使用水泥,将她的屍體和兇器一并封在了體育館翻修工地的舊鐵桶裏。以你的身板完成這一切,費了不少力氣吧?”

“……你別血口噴人了!我怎麽可能殺死她?我、我一直在追求她啊!”

安藤雅人對绫辻怒目而視,情緒之激動,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“據我所知,她早就拒絕過你不止一次,你那稱不上追求,只是無恥地糾纏而已。嗯……也許這就是動機?真是無聊。”

绫辻的聲音中沒有絲毫感情,沒有輕蔑也沒有指責,僅僅只是陳述整個經過:

“5月3日是憲法紀念日,也是法定節假日,當時的工地休假一天,沒有施工噪音乾擾,學校也就将數場憲法講座安排在了工地隔壁的教學樓。”

“水濑青葉在上午那場講座的中場休息時間,獨自離開了教室,中午時,她的朋友就發現她失聯并報了警。”

“當天,你參加了那個教室中的每一場講座,從早上到傍晚都在教室,只偶爾離開去了衛生間,且離開的時間相當短暫,不可能出教學樓,有着可靠的‘不在場證明’,也就沒有人懷疑到你。”

“沒錯……你知道就好。”

聞言,安藤雅人慢慢鎮靜下來,壓低了聲音叫道,“我那天一直在教室,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裏!”

“但很可惜,所謂的不在場證明,終究不是真正的不在場。”

绫辻的聲音變得越發冷淡。

不知為何,安藤有種對方不是在和活人說話,而是在看一具屍體的錯覺。

“你那日坐在教室第一排的角落,以身體不适為由,戴了口罩。下午的講座主講人是校內的一位教授,即使你戴着口罩,他也能認出你的臉,也就能證明你下午在場。”

“由于你的身影一直待在同一個座位,他的證詞便很容易讓人誤以為,你确實從早到晚都坐在那裏。”

“然而,上午的講座,主講人是來自校外的老師,他不認識你。也就沒有發現,從中場休息開始,戴着口罩坐在那個位置的同學,實際上,已經換成了另外的人。”

“你、你根本沒有證據!”安藤失聲道。

“證據的話很簡單。”

绫辻道,“的确,很難找到人證,畢竟你戴了口罩,老師可能不會特意記住你的臉。你的座位周圍,也沒有認識你的同學。而當天,除了講座,還有和平演講等不少其他活動,因此有許多校外人員進到了校內參加活動,你請了校外人員幫忙,那人一旦出了校,就難以被找到,這就是你覺得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的原因吧?”

說着,他不無譏諷地笑了笑。

“但實際上,這計劃的漏洞簡直多到數不清。最基礎的是,你當天為證明自己在場,裝模作樣地認真聽講,一定做了不少筆記,但頂替你的人與你自身的字跡并不相同。即使你丢棄或撕去了筆記,但用來做筆記的筆上,也會有那人的指紋。還有你的外套,借給了那個人,所以會有他的毛發。而你的鞋子到過案發現場,即使清洗了血跡也很容易檢測出來……”

“夠了……!”

绫辻未能說完,渾身顫抖着的安藤雅人就伸手推開他,連電腦都沒關,狂奔着向圖書館的大門逃去。

這個家夥,到底是什麽人……

他的計劃、明明那麽完美、怎麽可能……

怎麽可能被這種怪人識破啊!

無數的疑惑、迷茫與恐懼,重重包裹住他。

安藤雅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向何方,他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
絕對不能被抓住!

逃跑、立即逃跑,離開這裏,離開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,莫名其妙又極端恐怖的青年!

突然,随着一道沉悶的聲響。

安藤雅人跑得過于匆忙,在圖書館門口撞到了人,重重跌倒在地。

“走路還是得小心些……沒關系吧?”

身穿深紅襯衫的青年彎下腰,撿起被撞得掉在地上的《橫濱市史料叢書(第5卷)》。

烏黑發絲垂落,領針的金色流蘇微微搖晃。他輕輕拍了拍書上的灰塵,擡起眼皮,露出一對如深淵般平靜的漆黑眼眸。

雖從表面上看,過錯在于安藤,青年卻沒有表現出不滿,反而聲音關切。

但若說他真的關切,在撿起書後,其重新站直,低頭看着安藤雅人,此後卻沒有任何伸手相扶的動作。

“……沒、沒事。”

安藤雅人的嘴唇哆嗦着,也顧不上疼,嘗試從地上爬起來。

就在這時,他聽到眼前的青年發出輕緩平和、卻仿佛來自地獄的聲音:

“慌亂成這樣,該不會是——你殺的人被發現了?”

安藤雅人瞳孔驟縮,猛地擡頭!

青年微微偏着頭,似乎真的感到很疑惑。

見安藤驚慌失措地看過來,他像嘗試安撫一般,展露出了一個輕飄飄的微笑。

看見這個笑臉,安藤的心髒頓時狂跳不已,臉色也在恐懼中越發猙獰。

……這個人又是怎麽知道的?!

怎麽一個兩個都能輕易揭穿他?

若是警察來抓捕他,他都能理解!

可無論是剛才那位,還是眼前這位,都明顯不是警察!

一定是在做夢吧?一定是吧?!

如果不是做夢,那這真是……

見了鬼了!

作者有話說:

無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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